沈腰潘鬓消磨

2018-07-17 13:59来源:《女友》 编辑:小辫儿

[1]

岁月不饶人,人也不曾饶过岁月。

女人尤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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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讲的也是一个关于岁月和人的战斗故事,谁输谁赢,我不能在开篇说。这之前我只能剧透的是,假使岁月是敌人,很强大,但人类有情感,人类有爱情。

二十一岁的时候,林芫芫去参加一个创意市集,去摆摊卖她画的石头。石头是她从河滩捡来的。那时候她的大学旁边有一条河,河滩盛产鹅卵石。它们大小一致,形状相仿,一律都是拳头大,扁平的。你会觉得很神奇,好像它们是种子,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因为有着相同的基因,所以全是孪生。

林芫芫用温莎牛顿丙烯往石头上画各种小画,再刷一层亮光漆。同学们看到了会说:哇哦,给我一个。后来有人说:最近有创意市集,你不去摆摊么?

林芫芫和男朋友带了一包大石头去了创意市集。一个头发又长又乱像顶着鸡窝的男人走过来,拿起一块石头欣赏着。其上,是林芫芫涂鸦模仿的莫奈。紫色、钛白、酞菁蓝、石绿、马斯灰。男人问:“How much?”林芫芫不假思索地回答:“五百!”

男人抽出五张一百元,现金支付。

“疯了吧!”旁边的观众都替那男人打抱不平。围拢的人越来越多,把记者也给招来了。记者说:“麻烦你们俩站得近一点,对,笑一下,把手里的石头,对对!五百块那个举起来。”

咔擦。这张照片被印刷到报纸上,本地文化那一栏,居中放大排在首位。林芫芫和周念古的身后,围观人群欢情雀跃,可是当中有一个人黑着脸。黑得那么显眼,简直像是要杀谁似的。是有仇啊,林芫芫的男朋友恨那张照片啊。拍照的时候怎么把他抛在脑后了,是潜意识不要他了吗?他得出结论:“我在你心里没什么地位”。林芫芫发现男朋友居然这么斤斤计较,如此这般,他们后来就分手了。

再说回周念古,买下那块天价石头以后,他就走到自己的好朋友家里去蹭饭。吃饭时,他的网络商店忽然在一个月的惨淡经营中迎来了开张,标价两万五的鞋被一个人买啦。那人分期付款,每个月付三百。

看来店主和顾客都不是有钱人啊。吃完饭,周念古又管朋友借钱了。“你今天不是有钱吗?”朋友说。周念古的钱都分成“今天的”“明天的”“昨天的”,他开个网店卖古董,钱是根据成交的日子按天算的。他没工作,没房子,没前途,人生也没有计划,用简单的话说吧,就是一条正经的废柴。

但是朋友说:我他妈怎么总觉得有一天你会发大财。先押一个宝。

是啊,这个世界上会有哪个废柴能吸引到别人买一双两万五千块的大丑鞋,那双鞋真是丑到惊世骇俗,丑得无法无天。

“你觉得这鞋怎么样?”周念古打开手机页面,展示他那双古董鞋给朋友。

朋友无语。周念古其实想说,很多情侣就像鞋和脚,不适合,但是穿久了也磨出了感情,不想脱下来。比如,那个奶油蛋糕一样的女孩和那个肉山一样的男朋友。他在创意市集的小摊旁观察了很长时间,首先他发现这女孩怎么看着有点眼熟,他确定他不认识她,也从没见过她。心理学家说:你之所以会喜欢一个东西,是因为你比较熟悉这个东西,而在意外的场合,你看到自己熟悉的东西,会特别喜欢它。比如那块画着莫奈的睡莲的鹅卵石,比如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女孩。

林芫芫很胖,但她有一个特别美好的优点就是,她从不以自己的胖为丑。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从不叫嚷着减肥的女胖子。所以她比别的胖女孩多了一些平和、平静,这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幸福感让她看上去很好看,对,她是一个胖得很好看的女生。

其实大概只是因为年轻,所以胖一点也还是不难看的。

林芫芫忙着铺开丝绒布,摆石头,支阳伞,又跑去买饮料。男朋友全程在旁边玩手机,好像一只腊猪,动都不动。周念古发现他有点可怜胖姑娘,而且这种可怜跟可怜一个乞丐不一样,这怜里面还有疼惜。

现在周念古觉得自己的心在肿起来了。这肿胀的心泵出的血液是有腐蚀性的,今天的自己,除了是一条废柴以外,还是稀粥、豆浆、油茶、芝麻糊、龟苓膏。是流质的,粘稠的,犯贱的和温柔的,同时也是甜的。

血管突突跳个不停,周念古觉得自己快要中风了。他拿起冰镇啤酒兜头浇下,对他的朋友说:我恋爱了。

你喝多了。朋友说。

 

[2]

从那天起,周念古每隔三天就给林芫芫打一个电话。前一百个电话,林芫芫都给摁掉了。可想而知,这种毫无技术含量却又锲而不舍的追求会令一个姑娘愤怒到什么程度。林芫芫掐电话稳准狠,配合咬肌在腮帮上有力的一鼓,完成一个狠动作。

就这样,电话不再打了。春天过去,秋叶变黄。大雁从北往南飞,路过湖南的大雪,不知自己是否飞错了,是否该掉头返回。一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林芫芫大学毕业,也像大雁一样飞过几座城市,迷路在某座钢铁森林,终于来到广州定居。这一年她二十八岁了,也就是说,距离她卖掉那块鹅卵石已经有七年时光了。

她发现胖并不是很美好的事,胖子比瘦子显老。

岁月不会饶过任何人。

需要减肥么?像她们一样,节食,吃减肥餐,跑步,做瑜珈,或者干脆去把胃折叠缝起来?

不不不,不要减肥,如果一个觉得自己的胖是一种美好的人改变了心意去减肥,那她也就不再拥有美好了。况且她等的那个人,她很确定的一点是:他更喜欢她是个胖子,而不是瘦下来的另一个她。

那么,就用别的办法保留青春吧。每个月的薪水,去买大量的化妆品和保养品。岁月不饶过任何人,人也不饶过岁月,这才是骨气。

某一天,林芫芫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她确实是一直没接过周念古的电话,但她打过一个电话给他。“来救我,我卡在窗栏杆里了!”

那是二十一岁的夏天,她和男朋友分手时大吵一架,薄情寡义的男生把林芫芫的仙人掌、猫和金鱼都带走了,除了他不要的这个女朋友以外,家里一个活口都没留。林芫芫为了去够被风吹到树枝上的衣服,钻窗栏杆被卡,这大概是只有胖子会遇见有的待遇。

绝望中她想起周念古,她知道他一定会来救她。

周念古用扳子掰开生锈的铁栏杆,看着林芫芫被勒红的手臂,这手臂肥得像肘子。爱谁,就会变得和谁一样啊!周念古真想流泪,你这头小母猪啊。

林芫芫说:“谢谢你救我,但你别惹我。”

周念古点头,替林芫芫整理了一下疯乱的头发。“我不惹你。”

林芫芫又说:“我很想我的猫。”

周念古说:“给他打电话,要回来。”

“我不想和他联系。”

“为什么?”

“说了,我不想和他联系!我不想和他联系!我不想和他联系!”林芫芫莫名其妙地暴怒了,重要的话说三遍。

所以,即使是一个很爱你的人,也未必会完全了解你的心思。人毕竟是独立的个体,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相溶,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Soulmate也许只是人类的梦想,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但周念古愿意为林芫芫去做一件事,他去找到她的前男友,管他要那只猫。男生说:“你谁啊?凭什么给你。”又笑笑说:“可以啊,你拉着耳朵绕着这幢楼跑一百圈,我就给你,记住,拉着耳朵,迎风跑,手不许拿下来。”

所以周念古后来不是觉得自己的腿要跑断了,而是耳朵被风灌聋了。

 

[3]

周念古把猫给林芫芫送回来,但林芫芫把这只猫送给周念古了。她说她要去疗一个漫长的伤,她得走了。“去哪里?”“去旅行。”“你们女生为啥一失恋就要旅行?”“你管不着。”“去哪里旅行?”“随处走,就西藏吧。”

周念古看着林芫芫提着行李消失在机场,屁股那么肥,小型河马。这样风骚的胖妹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追求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才能阻止她离去的脚步?林芫芫忽然回头了,对周念古灿然一笑,开始往回跑,胸脯在T恤里一上一下地颠,好像馒头杂耍。周念古哭不出来了,他整个人要着火了。林芫芫跑过来说:“我的猫,每天都要吃一袋妙鲜包噢。”

其实林芫芫并不傻,她是个在爱情方面相当有才华的女生。她早就知道如何正确地保存一个男生对自己的爱慕。那爱慕太难得,就像砂里的金子,稍纵即逝。每一个男人都曾心怀砂金,只是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及时淬炼,于是那些情感的金子都被风吹走了。然后……爱情就一点点败坏了。她对自己说:永远记住一句话——“男人是天生的猎手,当猎物变成了宠物,狩猎就变得不好玩了。”

如今的林芫芫知道,当一个男人对你心怀重重疑问时,也就是你该适当地离开他之时。不用解释,无须担忧,他若真心爱你,他会自己去寻找答案。你就这样成为他心间的谜,想想看,一套连同答案一起奉送的高考摸拟试题,和一部悬疑惊悚凄艳无结尾的侦探小说,哪个更让人痴迷?当然是后者。所以离去,林芫芫下定决心离去,能花五百块买一颗石头的傻子,是多么可爱啊,又是多么难得啊。是喜欢他了,从看到他第一眼,被他那废物的样子震慑、感动,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可怜他,这可怜跟可怜一个乞丐不一样,这可怜里还有疼惜。前男友说得没错,她是见异思迁了。

你是我真正的爱人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弗乱其所为。在飞机上,林芫芫戴上眼罩睡觉,有一秒钟,她忽然有点害怕,要是他不等我怎么办?可是飞机在天空上飞,不可以张开降落伞跳下去,况且自己这么胖,一般的降落伞都不顶用的。

 

[4]

买大丑鞋的顾客以每个月三百的进度还贷,存进店主的网上银行,细水长流,滴水穿石。每次都不拖延。

七年过去了,周念古和这个顾客也成了朋友。

当鞋子终于成交那天,周念古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说,现在我要收回这双鞋了,以原价两倍的价格。

为什么呀,我都穿了,都旧了……

没关系,这叫养鞋,能养出一双旧鞋不容易的。谢谢你。我要穿着它去旅行了。周念古说。

顾客出来给周念古饯行,约了喝酒。两个男人一喝三叹,这双鞋记录着七年的时间啊。七年前,你还是个穷鬼,我也是。七年后我们都不是了,嗯,不是了,算是发财了吧,算是吧。

顾客是靠炒股炒成了股神,而周念古呢,他发明了一个奇怪的机器,这个机器带来了财富。每一个使用这个专利的义乌小厂都要上交专利费,周念古收钱收到手软。

周念古说他要去西藏。“女人悲伤时喜欢旅行,男人快乐时需要旅行。真俗气啊。请问西藏有什么好玩的,不外就是天空,干燥、缺氧,哈达、酥油茶、半熟的米饭、拜佛……”顾客说。

他不知道周念古是在想,七年前林芫芫去的是西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就这样,周念古穿着那双价值连城的丑鞋跋山涉水,去看天葬。

天葬师燃起艾草,把死者俯卧,背朝上。天葬师举起刀,把死者分割成一块块的。天葬师把骨头砸碎了,拌了糌粑,抛给雄鹰,要让它们吃得干干净净,这样死者的家人才会安心。

那个死去的老人的肉身,被雄鹰使者完完全全带到了天国。都吃干净了。

一只翼展5米的雄鹰,在周念古头上盘旋。

周念古倒抽一口凉气,发呆。人能拥有的,到底是什么呢?你看,连肉身最后都要回归天国。所以,我们要趁着我们有限的百年,好好地去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呢?首当其冲是去爱啊。

去爱那个胖乎乎的女子啊,她那么胖,那么温暖,她的心是柔软的、幸福的,她的小手一定是热乎乎。

岁月改变了人类很多,从面孔到身材,从头发到脚趾头,从说话的语气到牙齿的多少,从眼睛的近视度数到睡眠的长短。

但岁月改变不了人类执着的爱。

林芫芫的电话响了。

 

作者:盐粒

编辑:骆永融

本文来源《女友》2018年5期

上市日期: 2018年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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